美，是絕對的，像往事一樣悠遠耐磨，像蜜糖一樣耐人尋味。而那些極富美感的詩詞或句子，讀來就是一種美的享受，有一種直擊人心的閱讀體驗。

    在中國古典詩詞的百花園中，總有那么一些美麗動人的詩詞或者句子，搖曳著動人的身姿，散發(fā)著馥郁芬的芬芳，吸引著世人的目光。

    小話詩詞僅舉一首詞——宋代蘇軾的《賀新郎·乳燕飛華屋》。這首詞通篇都是美到讓人心醉的句子，通篇都是流動著美的文字。

    蘇軾是宋代杰出的文學家，也是中國古代文學史上具有深遠影響的文學家，他因為在文學方面取得的杰出成就而位列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。

    蘇軾多才多藝，才華橫溢，他身上有許多自帶流量的標簽，如園藝師、美食家、品酒師、釀酒師，詩人，詞人。蘇軾的詩歌、詞作、散文、書法、繪畫引領(lǐng)時代潮流，他的文學藝術(shù)成就在他的那個時代里鮮有人能及。可以說，蘇軾是一位百科全書式的文學藝術(shù)大師。

    但在蘇軾眾多的流量標簽中，最深入人心的那一個就是詞人標簽。蘇軾以詩入詞，以文為詞，他的詞作中既有氣象不凡的豪放詞，也有清麗雅致的婉約詞。但很明顯，蘇軾豪放詞的流量是大于婉約詞的。

    蘇軾也有婉約手筆

    因為人們提及蘇軾的詞，往往認為像“大江東去，浪淘盡，千古風流人物”，“老夫聊發(fā)少年狂，左牽黃，右擎蒼”這樣的豪放風格才是蘇軾的一貫風格。

    殊不知，像“夜來幽夢忽還鄉(xiāng)，小軒窗，正梳妝”，“細看來，不是楊花，點點是離人淚”這樣唯美感傷的婉約詞，對蘇軾來說，也是手到擒來。在蘇軾詞作中，以情致纏綿、表達曲折見長的婉約詞，在數(shù)量和篇幅上甚至超過了豪放詞。

    蘇軾詞的婉約、含蓄、纏綿、憂傷及美艷，較之婉約詞名家名作也毫不遜色。其中，蘇軾在初夏時節(jié)創(chuàng)作的這首《賀新郎·乳燕飛華屋》，就是一首別具一格的婉約詞佳作，原詞如下：

    乳燕飛華屋。悄無人、桐陰轉(zhuǎn)午，晚涼新浴。手弄生綃白團扇，扇手一時似玉。漸困倚、孤眠清熟。簾外誰來推繡戶，枉教人、夢斷瑤臺曲。又卻是，風敲竹。

    石榴半吐紅巾蹙。待浮花、浪蕊都盡，伴君幽獨。秾艷一枝細看取，芳心千重似束。又恐被、秋風驚綠。若待得君來向此，花前對酒不忍觸。共粉淚，兩簌簌。

    美人自喻，纏綿動人

    這是蘇軾詞中流傳甚廣的一首絕世佳作，關(guān)于這首詞的創(chuàng)作題旨，歷來眾說紛紜：有人認為是蘇軾擔任杭州知州時，為歌女秀蘭打圓場而作；有人則說因杭州萬頃寺有石榴樹，寺中有歌女晝寢，故作此詞；也有人說是蘇軾為一位叫榴花的女子而作。

    實際上，蘇軾在詞中正是借用了《離騷》以美人香草寄寓自己品格的寫法，詞中的“美人”和“榴花”并非實寫，只不過是虛擬的幻象而已，也就是蘇軾自身的形象和品格在詞中的內(nèi)化。這一點像極了蘇軾《水龍吟·次韻章質(zhì)夫楊花詞》中的楊花意象。說白了，這其實是一首嚴格意義上的借物喻人的詠物詞。

    蘇軾一生仕途坎坷，因為人正直，敢于堅持自己的政見，為新舊兩黨所不容，屢遭貶謫。蘇軾雖有經(jīng)世濟民之志，卻苦于不被人所理解，所以蘇軾在這首詞中借美人和榴花，抒發(fā)了自己懷才不遇、孤獨寂寞的心情和孤芳自賞、不愿與世俗同流的純潔高雅的品格。這首詞意蘊深遠，較之于一般的詠物詞，實屬難得一見的珍品佳作。

    詞的上片著力塑造了一個冰清玉潔、超凡脫俗卻又形格勢禁、孤獨寂寞的絕代佳人的形象。首句“乳燕飛華屋”，華屋，精致的屋宇，也是詞中女子的居所，這說明女子的身份并不是小家碧玉，而是一位大家閨秀，同時也間接地暗示出女子的姿容和教養(yǎng)。

    那屋外又是怎樣一番景象呢？屋外桐樹的陰影越來越少，預(yù)示著時間漸漸轉(zhuǎn)向正午，原因就是立夏之后，白晝越來越長，光影移動速度也逐漸變慢，所以使人感到桐影的變化極為緩慢，而對愁悶的人來說長長的夏日就更加難熬了。這里，詞人的本意是寫人的愁悶，但并不直寫，手法非常含蓄。開篇三句表面上是寫景，實則抒情。

   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，傍晚清涼時，一位剛出浴的美人信步來到桐樹下，詞中的美人形象，其實就是詞人的化身。蘇軾喜愛寫那“冰肌玉骨、自清涼無汗”的佳人，這出浴美人更能喚起一種表里澄清、一塵不染的美感吧。

    這位出浴美人，手拿著絲織的白團扇，團扇與素手似白玉凝酥。這種團扇自是適合她的華貴身份，它的潔白精美更像它的主人一樣純潔玲瓏。

    中國古典詩詞中，有以用美人之手來襯托美人形象的傳統(tǒng)，如《詩經(jīng)·碩人》中的莊姜之美是“手如柔荑，膚如凝脂”，如《古詩十九首》中的“纖纖擢素手，札札弄機杼”，再如曹植《美女篇》中的“鑲袖見素手，皓腕約金環(huán)”。這些古典詩歌都是以刻畫美人之手的細節(jié)來映襯美人的整體形象，以手來體現(xiàn)美人的姿容，從而虛構(gòu)創(chuàng)作出美人的韻致形象。

    “扇手一時似玉”暗示了美人如玉般純潔身心。佳人弄團扇，說明心情的寂寞無聊，同時還含有另一層特殊的象征意義，那就是這位美人和她的扇子同樣的命運。相傳漢成帝妃班婕好“美而能文”，后來為趙飛燕所妒，失寵退居東宮，曾作團扇歌。自從漢代班婕妤作團扇歌后，在古代詩人筆下，白團扇常常是紅顏薄命、佳人失時的象征。

    蘇軾在這首詞中寫佳人手持白團扇，除了映襯佳人的潔白外，也暗示了美人遲暮，韶華易逝的心態(tài)，實際上寄寓了詞人的身世感慨。蘇軾描摹美人心態(tài)，主要還是用環(huán)境烘托，用象征、暗示方式，來營造隱約迷離的詞境。

    屋宇中的女子沉默不語，她沉默是因為愁悶，她在愁悶什么？其實就是對時光流逝的無奈和對韶華易逝的傷感。接下來蘇軾便通過一個夢來表現(xiàn)。“漸困倚，孤眠清熟”，美人漸漸困倦，就這樣倚靠在枕頭上進入夢鄉(xiāng)，她睡得香熟。

    這是一幅優(yōu)雅的睡美人圖卷。詞人在這里卻把美人的孤枕與熟睡有意地結(jié)合起來，意在說明美人已擺脫了情思與情欲的困擾，因此對孤枕難眠并不在意，她追求的并不單是情欲，而是理想的知音。

    此時不知是誰在推開了彩繡的門戶？空叫人驚醒了瑤臺好夢。側(cè)耳細聽，原來是陣陣微風掠過竹林時發(fā)出的聲響。然而等待她的仍舊是一片寂寞。蘇軾在詞中描摹女子的心境時，著重寫由夢而醒、由希望而失望的悵惘，將美人這種感情上的波折突現(xiàn)出來了。

    “夢斷瑤臺曲“是本詞的情感線索，在夢境中，美人的情思得到慰藉，她的理想即將實現(xiàn)，然而她的一簾幽夢卻被風竹之聲驚醒，其內(nèi)心的失望是可想而知了。

    古今中外的文學家都喜歡寫夢，它最適宜表現(xiàn)文學主人公心靈最深層的縹緲幽微的情思。蘇軾也愛寫夢，并將夢境渲染得極其巧妙而自然。蘇軾在夢境中寄托情思，抒發(fā)情感，這是有原因的，而且這一原因與蘇軾的人生際遇是直接相關(guān)聯(lián)的。

    蘇軾是一個熱愛生活，熱愛人生的人，不論是對于家國之感，還是人生理想，他都有著赤子情懷；不論是對于妻兒子女還是兄弟朋友，他都有著真摯濃情；甚至對于大自然的一山一水、一草一木，他都充滿了由衷的感激與熱愛之情。

    蘇軾是一個酷愛人生，具有真誠秉性與真摯情感的人。自從青年時期以出類拔萃的科舉表現(xiàn)踏入仕途之后，他就被卷入到新舊黨爭的旋渦中而不能自拔，甚至還經(jīng)歷了讓其人生軌跡急轉(zhuǎn)直下的“烏臺詩案”，以及后來被貶黃州、惠州、儋州的三次人生低谷期。

    一次又一次的挫折和打擊接踵而來，這就使得有志有才的蘇軾幾乎耗盡了全身的精力與之抗爭，尤其是他一生中經(jīng)歷了多次貶謫的遭遇。所以，蘇軾的心漸漸變冷了，他的熱情也漸漸消退了，他從冷酷的現(xiàn)實中開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，這讓蘇軾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和人生的寂寞與蕭瑟。

    蘇軾在《木蘭花令》中甚至發(fā)出了“霜余已失長淮闊，空聽潺潺清潁咽，佳人猶唱醉翁詞，四十三年如電抹”的無盡感慨。往事電光火石般倏然逝去，人生如秋露一般倏忽，唯有西湖的湖心還蕩漾著一顆和詞人的心一樣清幽的冷月。生活是值得熱愛的，但是生活對于蘇軾來講，又是如此地充滿坎坷。

    仕途是蘇軾選擇的人生道路，但是仕途對于蘇軾來說，又是如此地伴隨著痛苦。導致蘇軾詞中關(guān)于“夢”的那么多啟人妙思的深刻的人生感慨和人生哲理的，也正是這樣一個惱人的問題。

    蘇軾的世界觀中充滿了矛盾，他的內(nèi)心充滿了苦惱和煩悶，因此他的詞中流露出濃重的消極情緒：抑或借老莊哲理尋求解脫，抑或直接發(fā)為苦悶的呼喚，抑或借助夢境尋求片刻的安寧。

    這一點在蘇軾的那些關(guān)于“夢”的詞里尤其明顯：詞中既寄托著他的憤慨，又流露出他的煩惱，更是為了求得精神上的解脫，因為仕途上的得意與失意，生活中的幸福與痛苦，是蘇軾不得不直面的現(xiàn)實，也是他不得不面對的人生選擇題。

    然而，思考來源于矛盾，哲理來源于煩惱。至少對于蘇軾來講，他的“夢”詞中出現(xiàn)的對于人生的思考和哲理是來源于他在現(xiàn)實生活中遇到的矛盾和煩惱，而這種思考的結(jié)果又成為了他解決矛盾和解脫煩惱的后盾。

    蘇軾通過否定外在的存在來肯定自身的存在，他力圖在如夢如幻的人生中保持清醒的主體意識：只要把握好自己，就能超越造物的千變?nèi)f化；保持自我意念，就能超越時空限制而獲得最大的精神自由。

    蘇軾沒有因為人生的虛幻而否定人生，反而對人生的痛苦和憂患力求超越，因而將其身心交于清風皓月的大自然與幽靜的夢境，在淡薄輕緩的日常生活中體味人生的趣味，在對人生世事的洞達中超脫苦悶，獲得精神的超脫。

    以花喻人，唯美婉約

    有了對蘇軾人生際遇的了解后，再來看這首詞，詞意也就豁然開朗了。上片的構(gòu)思與布局，主要寫美人孤眠，而精致的屋宇、清涼的夜晚、潔白的團扇，都是映襯和暗示美人的空虛寂寞，而種種情愫盡在不言之中，無人傾訴的悵惘之情最后化為初夏夜的美夢。

    下片開頭一句“石榴半吐紅巾蹙”，榴花半開未開，這是花最美好的時候：一重重的花瓣就好像折皺成團的紅巾編織成的一樣，嬌艷的石榴花瓣也如同美人熾熱而美好的心靈，她雖然芳意萬千，心中千千結(jié)，卻又不肯輕易吐露心聲，不肯輕易示人。這一句既是對榴花外形的客觀描述，同時也把榴花心靈的特點暗示出來了。

    接下來是榴花的大段內(nèi)心獨白。蘇軾一生遭受了許多次挫折，內(nèi)心無疑是很痛苦的。但因他的孤傲和自信，他不愿也不屑向別人訴說自己的痛苦，而且即便說了別人也不可能理解，所以，詞人的心靈衷曲只能向自己傾述：不管狂風驟雨多么猛烈，現(xiàn)實發(fā)生什么變化，我都不會改變自己的理想；哪怕風雨摧盡百花，我仍然要陪伴你度過寂寞的時光。

    詞作上片描寫的是美人形象，為何在下片筆鋒一轉(zhuǎn)，開始描寫石榴花呢？美人與榴花是什么關(guān)系呢？若說是詞人自傷自嘆，只以美人形象自喻就可以了，又何必再寫榴花呢？

    答案就在接下來的“秾艷一枝細看取，芳心千重似束”兩句中，這兩句大意是說：細看這一枝濃艷的石榴，花瓣千層恰似美人芳心緊束。蘇軾用濃艷獨芳的榴花為美人寫照。

    夢醒時分，美人為了消散閑愁，她穿過桐蔭，來到了石榴花畔，看那半開的、火紅的石榴花。一個“蹙”字，既形象地寫出了榴花的外貌特征，又帶有美人的風韻，耐人尋味。

    詞中女主人公似乎又從遐想中把思緒收回來，仔細欣賞眼前的花兒，這紅艷濃麗的榴花多瓣、重疊、緊束。“芳心千重似束”一句不僅捕捉住了榴花外形的特征，并再次托喻美人那顆堅貞不渝的芳心。

    美人對著花兒細看，芳意重重之中，一顆多愁善感的心又飛到遠處去。她由眼前之景想到將來之事：韶華易逝，好景難駐，綠枝翠葉尚不堪秋風，何況這嬌柔似火的石榴花？

    “待浮花浪蕊都盡，伴君幽獨”，這是美人觀花引起的感觸和情思。石榴在夏季開花，好像她是有意不與百花爭春，待那些趕時髦的春花都凋謝盡了，她才蓓蕾初綻，晚花獨芳。這幽獨的榴花和幽獨的美人是多么相似啊。

    因此，美人浮想聯(lián)翩，想到心中所期待的遠人。她似乎自言自語、無限深情地對心上人說：待那些浮花浪蕊謝盡的時候，你感到寂寞了，這里有石榴花陪伴你啊。“伴君幽獨”一句中的“君”，隱隱指那瑤臺夢中之人，與上片詞意一脈相連。這兩句把榴花和“浮花浪蕊”對照，寫出了榴花的堅貞忠誠，寓意深遠。

    詞意由花及人，油然而生美人遲暮之感，美好年華就要在這幽寂的期待中過去了，不禁又想到了那瑤臺夢中之人：來日如等到美人來到，在花前飲酒也不忍去碰觸。那時節(jié)，淚珠兒和花瓣，都會一同簌簌落下。

    從詠物詞的本意去看待此人筆下的榴花，榴花有芳心千重，喻情感極深、極纏綿，但這種感情卻隱藏得很深，就好像詞人的心靈雖然有熱烈追求理想的愿望，但卻不肯輕向他人表露，而只能向自己傾述。因此說，美人與榴花對話，實際上是蘇軾與心靈的對話。

    如果說上片寫的是美人，也即詞人的化身，那么下片著重寫的就是她美好的心靈。上片中的美人是不易接近的、孤傲的。而下片寫其心靈卻是熾熱的，對生活和理想是充滿熱情的，這實際上也正是詞人的真實寫照。

    接下來的“又恐被，西風驚綠”兩句，大意是說：只怕秋風一來，嬌嫩的花蕊就會被吹落，到那時，盡管芳心不變，也不能不凋謝了。

    也就是說，到了遲暮之時，盡管美人追求理想的決心不變，但理想也不可能實現(xiàn)了。這是詞中主人公的內(nèi)心獨白：在我即將凋謝的時候，你即便能前來舉酒賞花，恐怕也不忍心去觸摸我吧。

    美人對榴花，榴花對美人，共同的遲暮之感使他們相對泣，粉淚與花瓣一同紛紛落下。在美好理想已不可能實現(xiàn)的時候，詞人只好對自己的心靈流淚了。

    下片看似只說榴花，實則句句寫人。詞中的榴花是美人眼中之花，有著濃郁的感情色彩。美人看花時而觸景感懷，浮想聯(lián)翩；時而以花自比，托花言志。有時她是站在花外觀花，有時憐花惜花，亦自艾自憐，花與人合而為一了，這是蘇軾詠物詞中別開生面的抒情方法。

    小話詩詞

    蘇軾的詠物詞有著獨特的寫作技巧和情感寄托的，他在一些詠物詞中大量使用比興的手法，使得詞中所詠之物更加形象，也更容易引起讀者的感發(fā)，以此來提升詞的意蘊和寄托。

    更為難得的是，蘇軾許多詠物詞都會在詞牌后附上標題，如《定風波·詠紅梅》《浣溪沙·詠橘》等，以此來點明所詠之物，提升了詠物詞的敘事性和抒情性。

    蘇軾的這首《賀新郎·乳燕飛華屋》，詞意婉麗清新，含蓄而不晦澀，纏綿而不嬌柔，憂傷而不凄涼，艷麗而不妖冶，實可稱之為豪放之外一首別具一格的婉約佳作。尤其是蘇軾用美艷絕倫的形象和婉曲纏綿的格調(diào)寫政治題材，通過比興象征的方法含蓄曲折地表達失意之感，這在詞史上是富有獨創(chuàng)性的。